我腰酸背痛之时,常去按摩拔火罐。你可能没去过按摩店,你一定拔过罐,但不管你拔或不拔,火罐兢兢业业,片刻之间便留下淤红一片。
罐子工作时,是由按摩师操控,是否能牢牢地吸住与按摩师手法有关。有的按摩师属于稳健性,稳健的按摩师,顺缓地烧掉罐子里的空气,轻轻一按,就能吸得稳稳的,维持很久,并且少有松动。有的按摩师追求的就是快,天下武功为快不破,快也意味着不稳,所以偶尔会有一两次吸不住,如再反复几次还吸不住,按摩师就不再讲究手法问题,将这吸不住的罐子扔进盆里,直接换一个。
大体来说罐子们分工是明确的,亚当斯密提出了“分工理论”,其核心内容是分工使每个人专门从事某件事情,以节省无关联的浪费,从而极大的提高效率。一般来说,按摩师会拿盆子装这些大大小小的火罐,混合在一起。大的用来拔腰背面积较宽敞的地方,而相对较小的会拔肉比较少、不好吸住的地方,如肩膀头或者两个大罐子由于摆放不到位,之间有间隙的地方。按摩师循规蹈矩的摆放大罐子,见缝插针弄小罐子。其实大多罐子也不在乎拔哪个地方,反正是拔,罐子对这些安排也是安之若素,仿佛这就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应该吸的位置。
罐子们也有放松的时候,完工之余舒舒服服地泡个澡,这个澡有时是热水,有时是冷水,主要跟天气冷暖和搓澡师傅喜好有关。冷热也不妨碍罐子们享受这时刻,搓到恰到好处兴许也会呻吟一两声,洗完澡,擦的干干净净,就高高兴兴地躺在盆子里休息,等待下次工作。
我第一次来拔罐的时候,它就已经在盆子里待着了,肥大的体型,身体透亮,从体型上说它是一个大罐子。大罐子很容易吸住,但它常常吸不住,这个稳健的按摩师几次耐心的烧掉罐子里的部分空气,它才勉强吸住。过几分钟之后,它就有些力不暇供,微微有些松动,但最终十几分钟还是勉强撑过去了。
而后一段时间,按摩师被老板训斥,工作时间闲谈,不积极,怠慢了客户,要求不准偷工费时,要求动作迅速。这只罐子可就糟了,想想稳健的手法它才能勉强吸住,这集体唯快不破,它只能继续挣扎。偶有吸不住,被扔回时,其他罐子就开始唏嘘,它也会害臊赧然。
长时间之后,它也不管按摩师手法如何,也都不吸了,仿佛有了不挣扎的觉悟。按摩师尝试几次,也就扔进盆中,和其他罐子待在一起,它也不还害臊了,宠辱不惊嘻嘻哈哈的笑着。洗澡时也恣肆地在盆子里蹦跶,自恋的从别的罐子眼里照照自己帅气的样子。按摩师也不太在意,觉得自己手法快了,偶尔吸不住也属于正常现象。
按摩师们抱怨这手法快了,很容易失手,老板喝道,别老怪这手法问题,要求快也是为你们好,多拔几个灌,也能多挣几个钱,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。按摩师是被一顿训斥也就开始思考,难不成是罐子的问题。通过连夜仔细的排查,几只吸不住的罐子被揪了出来,它也在其中,随即向老板反映,换了新的罐子。其实几次排查时,他拼命想吸,可怎么也吸不住了,被这些按摩师愤恨地摔碎在地上,它也终结了此次作为罐子的生命。
不管怎样,你拔或者不拔,罐子就在那儿。作为罐子,你吸或者不吸,你依然是罐子,碎或者不碎。
(分工发展到了极致就变成马克思所谓的工具性异化,人不在是人而只是盆子里的罐子,是社会机体上一个可以随时被更换掉的机器零件,分工越充分,人的命运越悲惨,无论你是贫穷还是富有,都无法逃脱被异化的厄运。但自我觉醒后,将自己置身于何处,该干什么,才是最值得思考的)
身体上的疼痛成为观察生活的入口。拔火罐这一日常动作被写成对忍耐、仪式感与自我安慰的轻松思考,幽默让沉重感始终没有压下来。